第 23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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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23 章
前五年內醫館只管她吃飯，幾乎不給工錢。
菲林便從每頓飯裏扣出些口糧，帶回去給那兩個孩子。
好在兩個孩子年紀尚小，飯量也小，跟小貓兒似的，菲林帶回去多少，兩人就乖乖分了吃掉，很是乖巧懂事。
雖然看似是菲林養著他們，分出了一份口糧，但在心底裏，卻像是這兩個孩子反過來給了菲林一份歸屬感。
人在亂世，沒有親人，但當他們三個同為孤兒的人在一起過日子，便像是成了兄弟姐妹，有了家的感覺。
“丫丫姐，給我們取個名字好嗎？”
女孩兒有一天忽然這麽和菲林開口。
男孩也睜著眼睛看菲林，眼神裏滿是期待。
他們都是很小的時候就失去了親人，被丟棄了。
幾乎都已經忘記了自己叫什麽，跟在丫丫姐身邊的這些日子，彼此之間也不怎麽稱呼，久而久之有點不方便。
他們也想像丫丫姐那樣，有一個名字。
菲林想了想，看向女娃娃。
“你，二丫？”
她不會起什麽名字。
女娃聽了之後，卻高興到拍手鼓掌。
“好呀，好！我叫二丫！”
菲林又看向男娃。
“你，大勇？”
其實還可以叫大壯。
但男娃聽了大勇這個名字，就已經很滿意了，開心到連連點頭。
“以後我就是大壯！”
兩個小家夥心滿意足，覺得丫丫姐給他們取得這個名字，已經是天底下頂好的了。
兩個小家夥也不是什麽都不幹，菲林去醫館幹活兒的時候，兩人就會去附近撿一些柴火回來。
小家夥們力氣小，柴火撿的不多，全靠多跑幾次，積少成多。
慢慢的，柴火也被他們攢了一些，能抵禦寒冬了。
過年的時候，醫館給他們這些學徒發了點賞銀，不多，但足夠他們過一個好一點的年，買一些年貨。
菲林帶著兩個孩子，替他們扯了點布料做衣服。
這兩個孩子身上的衣服，早就破爛的不能看了，冬天冷了，時常流鼻涕，也就是仗著身體糙，經得住才勉強過著。
既然手裏有了錢，菲林就不想太委屈孩子們。
兩個孩子有了新衣服之後，很是珍惜，穿在身上小心翼翼，只敢輕輕摸兩下。
說是給兩個孩子都扯了布做衣服，其實兩個人加起來才抵得上一個成年人，所以銀錢還有盈餘。
菲林難得去割了肉，回去自己煮湯給兩個孩子吃。
大勇和二丫圍在竈臺前，聞著肉香不住流口水。
“丫丫姐，這個肉要煮到什麽樣子才算好了呀？”
“它太熟了，我們要吃它了吧。”
兩個小家夥明明嘴饞，但卻生怕鍋裏的肉湯會飛了一樣，在旁邊好心的各種提醒菲林。
菲林暗笑，索性拿了碗來。
“可以了，先喝湯。”
她盛了湯出來，又把肉片均勻分到三個人手中，遞給兩個孩子。
大勇和二丫卻並不馬上吃，而是低頭看著碗裏的肉湯，小聲道。
“丫丫姐姐，我們人小，吃不了那麽多肉，要少一點。”
他們說著，把自己的碗推過來，明明一直很饞，在不住咽口水，卻還是努力謙讓。
菲林不得不告訴他們。
“過年不分人小人大，有肉大家就一塊兒吃。你們吃不完，那就放到下一頓，不要分給我。”
她語氣堅定，兩個小孩兒這才歡歡喜喜捧了自己的肉湯，坐在那兒開吃。
三個昔日的孤兒，在這個下著雪的冬夜，也算是湊在一起過了個年。
寒來暑往，又是三年過去。
距離菲林成為醫館的學徒，已經有三年多，再有一年多，她就出師了。
這些日子，為了更加熟練藥性，她被迫學了很多字，這樣才能看懂方子，乃至以後寫方子。
她在醫館的表現平平，不算最好的，也不算最差的，但卻是唯一的女學徒，所以常常有女子生產，將她請了去。
日積月累，她也有了些小小的經驗和名氣。
手中甚至攢了一些銀錢。
畢竟去幫人接生，若是去的大戶人家，通常都會得到一些賞銀。
菲林攢著這些銀錢，把一部分交給了二丫，讓她來掌家。
二丫也快九歲了，從小就很伶俐。
她和大勇如今也學會了怎麽生火做飯，菲林去幫人接生，有時候會錯過醫館留的飯菜，有時候甚至會兩三天才回來。
二丫和大勇就會自己去買米面，還在小院子裏，種了點菜，餓了自己做飯吃。
菲林回來時，就能直接吃上鍋裏備好的飯菜。
日月如梭。
菲林已經快二十歲了。
這個年紀的女子，通常都早早成親嫁人，甚至孩子都是生到兩個了。
菲林的眉眼並不算特別美麗，但也不醜，甚至能看出幾絲清秀，足夠她找到一個夫婿。
但她始終沒有這方面的打算。
替別人接生越多，她對於男女之情就越是淡薄。
本來也不怎麽感興趣，成了產婆之後更是會對女子有幾分天然的憐憫。
菲林能察覺到，自己和普通女子不太一樣，她不太正常。
她總不成親，漸漸就成老姑娘了，也拒絕一些男子的示好，慢慢地，媒婆就不來了。
菲林開始安安心心當穩婆，兼半個大夫。
從醫館出師之後，菲林變得自由了一些，能自己安排時間出診。
這一日，她被請去了王翰林府上，為人接生。
去了以後才知道，是為王二公子的側室接生。
她在府裏見到了故人——喬淑雲。
喬淑雲看著容顏比起從前枯敗許多，見到是菲林過來接生時，她作為王二公子的正房守在院子裏楞了楞。
“竟是你…”這話她咽了回去，只是看著菲林，滿是唏噓。
一別七八載，當年還需要她伸手給點賞銀，才能吃飽飯的流民乞丐，如今竟然搖身一變，成了京城裏有些名氣的女大夫。
這實在是神奇。
只不過這個場合，不太適合敘舊。
菲林進了裏屋，去給那側室接生。
王二公子果然如同成親前一樣，風流不斷，哪怕這些年裏已經和喬淑雲有了一雙兒女，但依然常年逗留青樓，更是不斷往房中納新人。
喬淑雲這些年裏也曾經垂淚過，無奈過，傷心過，但最後全都變成了麻木。
她只做她的正房娘子，反正她是明媒正娶，所有側室小妾到了她跟前，也都要矮一頭。
她滿心記著這個，用來安慰自個兒，但容顏卻不知不覺如同失了滋潤的花兒一般，迅速衰敗，瞧著老的比旁人快一些，整個人這些年看著總是落落寡歡。
平常她總是對著鏡子自己照著的時候還不覺得，而今見到了昔日故人，看到了出閣之前，有過幾面之緣的菲林，這才發現，自己其實老了很多。
菲林看著變了，但又像是沒變。
沈默寡言，只做事情，身上有一種莫名令人放下心來的冷靜感。
奇怪了，明明就是一個江湖上的小穩婆，甚至不曾有什麽地位，卻令人印象深刻，覺得她是個有大本事的。
接生很順利。
菲林要從王家離開時，被喬淑雲喊住。
兩人在堂中見面，喬淑雲看著她，感慨道。
“我竟沒想到，會在這種處境下見到你。”
菲林：“我也沒想到。”
當初這個讓她有幾絲親近感，覺得好像姐妹一樣的官家小姐，看起來這些年過得並不是很如意，瞧著被生活磋磨了些許，不如少女時那般明媚了。
但菲林知道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運。她不插手任何人的是非。
——這種道理沒有人告訴過她。
但她好像生來就有這樣的觀念。
每個人對命運和幸福的定義都不同，不能為別人去越俎代庖。要對方自己決定人生該怎麽走。
恍惚間，菲林瞧著喬淑雲不開心的樣子，仿佛看到了對方困在深閨中，常常以淚洗面的畫面。
二人的寒暄進行不下去了。
菲林的話太少，又隔了那麽多年，本就沒什麽大的交集，能多說幾句話，已經把能說的都說完了。
喬淑雲如今人稱喬氏，不再有自己的名字。
她給菲林包了五兩銀子作為賞錢。
菲林：“多謝夫人。”
她提著藥箱離去，喬淑雲看著她的背影，忍不住想到了自己定親之前的場景。
倘若當初在知道王二游手好閑又風流時，就及時說服爹娘，不要嫁給此人，她如今過的日子，是否會更好一些？
算了，往事都過去了，再提起也無意義。
至少，若是讓喬淑雲自己選，她還是寧願自己是縣丞之女，過著如今的生活，而不是像菲林那樣成為一個一輩子不成親的穩婆，說好聽一點是女大夫，實則是在風雨中飄搖，一輩子都沒有根腳。
喬淑雲想著，起碼她還保留著體面。
菲林走了，因是曾經的故人，而在喬淑雲心中濺起的些許漣漪也因此全部消散。
說起來也是巧，菲林過了幾日，竟然又見到了小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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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五年內醫館只管她吃飯，幾乎不給工錢。
菲林便從每頓飯裏扣出些口糧，帶回去給那兩個孩子。
好在兩個孩子年紀尚小，飯量也小，跟小貓兒似的，菲林帶回去多少，兩人就乖乖分了吃掉，很是乖巧懂事。
雖然看似是菲林養著他們，分出了一份口糧，但在心底裏，卻像是這兩個孩子反過來給了菲林一份歸屬感。
人在亂世，沒有親人，但當他們三個同為孤兒的人在一起過日子，便像是成了兄弟姐妹，有了家的感覺。
“丫丫姐，給我們取個名字好嗎？”
女孩兒有一天忽然這麽和菲林開口。
男孩也睜著眼睛看菲林，眼神裏滿是期待。
他們都是很小的時候就失去了親人，被丟棄了。
幾乎都已經忘記了自己叫什麽，跟在丫丫姐身邊的這些日子，彼此之間也不怎麽稱呼，久而久之有點不方便。
他們也想像丫丫姐那樣，有一個名字。
菲林想了想，看向女娃娃。
“你，二丫？”
她不會起什麽名字。
女娃聽了之後，卻高興到拍手鼓掌。
“好呀，好！我叫二丫！”
菲林又看向男娃。
“你，大勇？”
其實還可以叫大壯。
但男娃聽了大勇這個名字，就已經很滿意了，開心到連連點頭。
“以後我就是大壯！”
兩個小家夥心滿意足，覺得丫丫姐給他們取得這個名字，已經是天底下頂好的了。
兩個小家夥也不是什麽都不幹，菲林去醫館幹活兒的時候，兩人就會去附近撿一些柴火回來。
小家夥們力氣小，柴火撿的不多，全靠多跑幾次，積少成多。
慢慢的，柴火也被他們攢了一些，能抵禦寒冬了。
過年的時候，醫館給他們這些學徒發了點賞銀，不多，但足夠他們過一個好一點的年，買一些年貨。
菲林帶著兩個孩子，替他們扯了點布料做衣服。
這兩個孩子身上的衣服，早就破爛的不能看了，冬天冷了，時常流鼻涕，也就是仗著身體糙，經得住才勉強過著。
既然手裏有了錢，菲林就不想太委屈孩子們。
兩個孩子有了新衣服之後，很是珍惜，穿在身上小心翼翼，只敢輕輕摸兩下。
說是給兩個孩子都扯了布做衣服，其實兩個人加起來才抵得上一個成年人，所以銀錢還有盈餘。
菲林難得去割了肉，回去自己煮湯給兩個孩子吃。
大勇和二丫圍在竈臺前，聞著肉香不住流口水。
“丫丫姐，這個肉要煮到什麽樣子才算好了呀？”
“它太熟了，我們要吃它了吧。”
兩個小家夥明明嘴饞，但卻生怕鍋裏的肉湯會飛了一樣，在旁邊好心的各種提醒菲林。
菲林暗笑，索性拿了碗來。
“可以了，先喝湯。”
她盛了湯出來，又把肉片均勻分到三個人手中，遞給兩個孩子。
大勇和二丫卻並不馬上吃，而是低頭看著碗裏的肉湯，小聲道。
“丫丫姐姐，我們人小，吃不了那麽多肉，要少一點。”
他們說著，把自己的碗推過來，明明一直很饞，在不住咽口水，卻還是努力謙讓。
菲林不得不告訴他們。
“過年不分人小人大，有肉大家就一塊兒吃。你們吃不完，那就放到下一頓，不要分給我。”
她語氣堅定，兩個小孩兒這才歡歡喜喜捧了自己的肉湯，坐在那兒開吃。
三個昔日的孤兒，在這個下著雪的冬夜，也算是湊在一起過了個年。
寒來暑往，又是三年過去。
距離菲林成為醫館的學徒，已經有三年多，再有一年多，她就出師了。
這些日子，為了更加熟練藥性，她被迫學了很多字，這樣才能看懂方子，乃至以後寫方子。
她在醫館的表現平平，不算最好的，也不算最差的，但卻是唯一的女學徒，所以常常有女子生產，將她請了去。
日積月累，她也有了些小小的經驗和名氣。
手中甚至攢了一些銀錢。
畢竟去幫人接生，若是去的大戶人家，通常都會得到一些賞銀。
菲林攢著這些銀錢，把一部分交給了二丫，讓她來掌家。
二丫也快九歲了，從小就很伶俐。
她和大勇如今也學會了怎麽生火做飯，菲林去幫人接生，有時候會錯過醫館留的飯菜，有時候甚至會兩三天才回來。
二丫和大勇就會自己去買米面，還在小院子裏，種了點菜，餓了自己做飯吃。
菲林回來時，就能直接吃上鍋裏備好的飯菜。
日月如梭。
菲林已經快二十歲了。
這個年紀的女子，通常都早早成親嫁人，甚至孩子都是生到兩個了。
菲林的眉眼並不算特別美麗，但也不醜，甚至能看出幾絲清秀，足夠她找到一個夫婿。
但她始終沒有這方面的打算。
替別人接生越多，她對於男女之情就越是淡薄。
本來也不怎麽感興趣，成了產婆之後更是會對女子有幾分天然的憐憫。
菲林能察覺到，自己和普通女子不太一樣，她不太正常。
她總不成親，漸漸就成老姑娘了，也拒絕一些男子的示好，慢慢地，媒婆就不來了。
菲林開始安安心心當穩婆，兼半個大夫。
從醫館出師之後，菲林變得自由了一些，能自己安排時間出診。
這一日，她被請去了王翰林府上，為人接生。
去了以後才知道，是為王二公子的側室接生。
她在府裏見到了故人——喬淑雲。
喬淑雲看著容顏比起從前枯敗許多，見到是菲林過來接生時，她作為王二公子的正房守在院子裏楞了楞。
“竟是你…”這話她咽了回去，只是看著菲林，滿是唏噓。
一別七八載，當年還需要她伸手給點賞銀，才能吃飽飯的流民乞丐，如今竟然搖身一變，成了京城裏有些名氣的女大夫。
這實在是神奇。
只不過這個場合，不太適合敘舊。
菲林進了裏屋，去給那側室接生。
王二公子果然如同成親前一樣，風流不斷，哪怕這些年裏已經和喬淑雲有了一雙兒女，但依然常年逗留青樓，更是不斷往房中納新人。
喬淑雲這些年裏也曾經垂淚過，無奈過，傷心過，但最後全都變成了麻木。
她只做她的正房娘子，反正她是明媒正娶，所有側室小妾到了她跟前，也都要矮一頭。
她滿心記著這個，用來安慰自個兒，但容顏卻不知不覺如同失了滋潤的花兒一般，迅速衰敗，瞧著老的比旁人快一些，整個人這些年看著總是落落寡歡。
平常她總是對著鏡子自己照著的時候還不覺得，而今見到了昔日故人，看到了出閣之前，有過幾面之緣的菲林，這才發現，自己其實老了很多。
菲林看著變了，但又像是沒變。
沈默寡言，只做事情，身上有一種莫名令人放下心來的冷靜感。
奇怪了，明明就是一個江湖上的小穩婆，甚至不曾有什麽地位，卻令人印象深刻，覺得她是個有大本事的。
接生很順利。
菲林要從王家離開時，被喬淑雲喊住。
兩人在堂中見面，喬淑雲看著她，感慨道。
“我竟沒想到，會在這種處境下見到你。”
菲林：“我也沒想到。”
當初這個讓她有幾絲親近感，覺得好像姐妹一樣的官家小姐，看起來這些年過得並不是很如意，瞧著被生活磋磨了些許，不如少女時那般明媚了。
但菲林知道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運。她不插手任何人的是非。
——這種道理沒有人告訴過她。
但她好像生來就有這樣的觀念。
每個人對命運和幸福的定義都不同，不能為別人去越俎代庖。要對方自己決定人生該怎麽走。
恍惚間，菲林瞧著喬淑雲不開心的樣子，仿佛看到了對方困在深閨中，常常以淚洗面的畫面。
二人的寒暄進行不下去了。
菲林的話太少，又隔了那麽多年，本就沒什麽大的交集，能多說幾句話，已經把能說的都說完了。
喬淑雲如今人稱喬氏，不再有自己的名字。
她給菲林包了五兩銀子作為賞錢。
菲林：“多謝夫人。”
她提著藥箱離去，喬淑雲看著她的背影，忍不住想到了自己定親之前的場景。
倘若當初在知道王二游手好閑又風流時，就及時說服爹娘，不要嫁給此人，她如今過的日子，是否會更好一些？
算了，往事都過去了，再提起也無意義。
至少，若是讓喬淑雲自己選，她還是寧願自己是縣丞之女，過著如今的生活，而不是像菲林那樣成為一個一輩子不成親的穩婆，說好聽一點是女大夫，實則是在風雨中飄搖，一輩子都沒有根腳。
喬淑雲想著，起碼她還保留著體面。
菲林走了，因是曾經的故人，而在喬淑雲心中濺起的些許漣漪也因此全部消散。
說起來也是巧，菲林過了幾日，竟然又見到了小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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